第二百二十一章 蒙葛特 (第2/2页)
语言将梦境化为现实,父子狠狠拥抱在一起。蒙葛特感觉胸口都要被葛孚雷勒断挤爆,但这样强大的压迫才有实感,让他相信他的父亲真的回来了,而且还像小时候对他举高时砸穿下水道顶盖时那般勇勐威武。
父亲还是那么高大,站在他面前,自己依然像一个小孩。
“父亲,您坐。”蒙葛特赶紧站在葛孚雷身侧,让出艾尔登宝座,让出那被他坚守至今的罗德尔王座。
“你坐就行了,这里椅子多的是。”葛孚雷摆手。
“这怎么行,这才是属于您的王座。”蒙葛特坚持,“那些椅子都是叛徒们所坐的。”
葛孚雷大笑:“王座可不是由椅子决定的。”
“那您也坐不下那些小椅子啊。”蒙葛特说,“对您的伟岸身形来说,太过狭窄。”
“无妨。”葛孚雷拍拍肩膀。
葛孚雷的肩头,一个虚影逐渐凝实,那是一个狮子的身影,最后凝为实体,从葛孚雷身上下来,站在葛孚雷背后。
葛孚雷一屁股坐到狮子背上:
“这不就宽敞了?”
蒙葛特看着那狮子愣了下,随后躬身行礼。
宰相野兽瑟洛修,辅左父亲的宰相,引导黄金一族的老贤者。
狮子对蒙葛特点点头,金色的鬃毛波浪般摇曳,狮子头也转过去,开口说道:
“这确实不合适,王座应该由您去坐。”
葛孚雷无视了瑟洛修的话,看蒙葛特不愿意坐在王座上,始终站着,也没再多说什么,只是审视着蒙葛特,嘴角噙笑:
“赐福王?”
蒙葛特低垂着头,有些羞赧也有些惶恐:
“这是伪装,只有这样,王城才不会乱。”
强壮的蛮王语气柔和:“很久不见,身体壮了不少,有王者气度了。”
蒙葛特有些不知所措。
他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柔的语气,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应对。
葛孚雷继续说:“你的事,我都听说了,你做得很好,真的很好,辛苦你了。”
蒙葛特鼻子有点酸,想来是鼻子上丑陋的瘤痂造成的,也可能是心里坚硬的恶兆角融化了。
葛孚雷看着蒙葛特的神情,叹了口气:
“我知道我没怎么关心过你,从没将你作为王来培养,你心里大概是记恨我的。想哭想骂,说出来会好受一些。”
蒙葛特摇头:“我怎么会记恨您,因为您和兄长,我才能支撑到现在。”
没有父亲教给他武艺,没有兄长教他学识,没有黄金一族带给他的荣誉,他不会将王城治理得井井有条,虚无缥缈的赐福王不可能受到黄金之民的尊敬。
蒙葛特说:“我虽然没有您的才能,但一直在等待您的归来,我整理了王城内外的情况与忧患,您可以立刻接手。”
蒙葛特转身走向一个书桌,想将他记录的卷宗转交给父亲。
书桌旁,他看到一顶王冠,被他弃置在书桌上许久未动的,艾尔登之王的头冠。
蒙葛特将王冠摆放在书卷上,呈给葛孚雷。
葛弗雷没有推辞,接过头冠,展开书卷。
看了两秒,爽朗地笑了:
“我是个大老粗,哪懂这些,你来讲吧。”
就把书卷都塞给了座下的狮子。
蒙葛特也笑了:“也没什么大事,破碎战争之后,叛徒们都很老实。不过我在彼鲁姆大道上的骑兵回报说,有一支大商队准备登上亚坛。他们恐怕会继续传播癫火的信仰,您要注意。让瑟洛修为您处理政务吧,我也要回去了。”
“回哪?”葛孚雷问。
“回……”蒙葛特顿了一下,“下水道呀。”
宰相野兽瑟洛修用带倒刺的舌头舔拭书页,翻看着蒙葛特的书卷:
“很有条理啊,各项事物的处理也很合律法,看来你对黄金律法理解很深。”
蒙葛特点头:“相信有父亲和您,黄金树必然可以再次伟大。一切玷污与亵渎,都会在黄金树的威光下无影无踪。”
“父亲,我先告辞了。”蒙葛特说,“王城的布置我基本都还保持着原样。只有下水道的井盖,我以增加排水量为由,扩大了井盖的缝隙。我承认我有些私心,想等您回朝以后,我回到下水道监牢,抬头能看到更多光芒——您要是不满意,我还保留着原本的井盖,随时可以换回去。”
“蒙葛特呀。”葛孚雷的声音有些更加惆怅了,“我这次回来,有些事情想改变一下。”
蒙葛特转身,想最后再听听父亲的声音。
让蒙葛特没想到的是,葛孚雷却给了他一道晴天霹雳。
“我想把恶兆都放出来。”葛孚雷说,“你说的商队,也可以让他们上来,允许他们做生意。”
蒙葛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,愣了许久:
“为什么?”
“只是觉得,可以做些改变。”葛孚雷抱着胸,“而且你是我儿子,我能让你睡下水道?”
蒙葛特眨眨眼:“以前不就让了吗?”
“以前你妈在,我听你妈的嘛。”葛孚雷说,“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,自然有她的道理。”
“现在就不听了?”
“今天你妈不在家。”葛孚雷露出做坏事般的嘿笑,“先放出来,放出来再说。老子吃了两辈子的苦,还不能让我儿子享受享受吗?”
面对葛孚雷的宠溺与大笑,蒙葛特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严肃:
“父亲,您不能这样做,这样是在动摇黄金的根基啊。玷污所以是玷污,亵渎所以是亵渎,就是因为它们真的会损害黄金。”
蒙葛特说:“我是恶兆,我亲眼见过黄金之民对受诅咒的恐惧,对恶兆的畏怖。您放任恶兆之子离开下水道,那会动摇您的威信,动摇律法!”
葛孚雷被说得一愣一愣的:
“怎么还出来律法了,有那么严重?”
“恐怕真的有那么严重。”瑟洛修说,“蒙葛特说得没错,你不该这么做。”
“我读了母亲留下的书,请相信我。”蒙葛特说,“黄金律法的基本、它的构成宏伟而美丽,理论完善优美,它的正当性正是由此赋予的。”
葛孚雷凝视蒙葛特,眉间岩峦隆起:
“可你是被这正当性排除在外的,孩子。”
“那或许是我的罪孽。”蒙葛特说。
“放你娘的屁!”葛孚雷突然暴怒,“这应该是我的罪孽。不就是点熔炉百相的残余吗?你老子我见多了,算个屁!你留下来,不许去下水道。”
“您不懂!”蒙葛特声音也大起来,“您只有一身力气,完全没有探索过黄金律法!那排除了玷污的神圣才是正当性的基础!”
吼声中带着惶恐,蒙葛特已经习惯了牺牲,习惯了不求回报的奉献。
父兄离去,他早已经习惯了不被爱,转而从关爱别人、从黄金之民幸福的微笑和对黄金树的赞美中收获满足与认同。他甚至终于明白了兄长所说的母亲的博爱。
可父亲的做法,只会带来恐慌与诅咒,让不幸蔓延。
自己已经失去了被爱的可能,难道还要剥夺一个恶兆之子去爱别人的机会吗?
葛孚雷看着大吼起来的蒙葛特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葛孚雷像是个面对青春期孩子的老父亲,孩子满嘴的道理,嘴拙的父亲不知所措,虽有岁月赐予的智慧,却没有双指的能言善道,不会表述回应。
只是这青春期来得那样晚,他作为父亲的关心也来得那样晚,孩子的信念已经成为信仰,再难撼动。
于是嘴拙的父亲选择了许多父亲的做法——直接上手。
葛孚雷缓缓起身,浑身的肌肉微微颤动,跃跃欲试。
瑟洛修第一时间察觉到葛孚雷的变化,立刻放下手上的书卷,金鬃狮子扒着葛孚雷的肩膀劝说:“大哥算了算了——他还是个孩子。”
“这是我的家事。”葛孚雷斜视瑟洛修,露出恐怖的眼神,“宰相也难断家务事吧?”
瑟洛修收回了爪子,缩到后面,拿书卷挡在脸上:“我看不到。”
葛孚雷一脚踏地,大地震荡,风暴吹拂蒙葛特的残破毛皮斗篷。
“孩子,你要扞卫黄金树是吧?我没尽到父亲的责任,没怎么教你。现在我教你一件事吧——你支持什么样的律法、拥护什么样的道理,都不重要。力量才是为王的本质,力量,才是让律法无可撼动的基础。”
艾尔登之王活动着身体:“正好,很久没有跟儿子打闹了。”
葛孚雷的手微微张开,关节的爆响像战鼓,擂在蒙葛特心中。
战王的威名,从小就耳濡目染,那甚至是他支撑下去的信念之一。
而如今自己却要与这样的传奇为敌,与自己的父亲为敌。
蒙葛特深呼吸着,握起手中拐杖。
但自己是赐福王,饱经破碎战争洗礼、同时拥有重心大卢恩和诅咒之血的半神。
“父亲,我不是您的敌人,请在这战斗中,认可我的意志,我的信念——”
话未毕,蒙葛特觉得眼前黑了。
那雄威的身影已经临到他身前,胸膛与双臂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,如同扑食的雄狮,一双大手扣在他的腰间。
下一秒,蒙葛特只觉得天旋地转,黄金树的光芒突然就更亮了,树冠也距离自己更近了。
蒙葛特被葛孚雷丢上天,不受控制地旋转。
天旋地转中,蒙葛特梦回幼时被父亲举高高的感觉。
阴影再度笼罩蒙葛特,将黄金树的光芒尽数遮蔽。葛孚雷跳到半空,再次锁住蒙葛特身体,借助自身与蒙葛特两人的体重一起向地面暴扣。
勐烈地一掼,蒙葛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。
葛孚雷抓住蒙葛特粗壮的大尾巴,在地上随意摔打,像打儿子一样。
简单的几下,蒙葛特感觉自己就要吐了。
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吐出来的时候,葛孚雷终于停手了,把头晕目眩的蒙葛特放在了王座上,看着他喘息歇息。
蒙葛特挣扎着从王座上下来:
“父亲——”
“蒙葛特,出去走走吧。”葛孚雷打断他,“不是以恶兆妖鬼的身份,而是以黄金之民的身份,去交界地感受一下吧。你把太多精力放在了治理王城上,该休个假了。”
“您是要……将我逐出王城?”
“你不是能变身吗,想回来我还能拦得住你?”葛孚雷伸手抚摸蒙葛特的头,“孩子——”
蒙葛特下意识看向葛孚雷。
“别老窝家里,出门活动活动。”葛孚雷说着,高举蒙葛特,大喝一声,向城外投掷。
如流星经天,蒙葛特飞速划过王城,朝远方撞去。
============
“这就是你撞翻忒拉格斯的真相?”无名说。
“不,我出城以后,并没有认同父亲。”蒙葛特说,“即使没有父亲的认同,即使看不到黄金之民的笑容,我依然可以帮助父亲,帮助黄金王朝。”
蒙葛特看向无名:
“所以我特意来找你的商队,我要铲除你们的商队,哪怕我已经没有了军队,孤家寡人,我也要铲除商队,阻止治疗恶兆的妄念。”
面对这赤裸裸的犯罪预告,无名完全没在意,他还在关注蒙葛特撞过来的事。
“那你怎么撞到忒拉格斯的?”无名好奇。
“恐怕是拉塔恩造成了陨石的坠落。”蒙葛特说,“飞出城外的时候,我看到他正在往王城飞。哼,不知服从的叛徒,还想入侵王城,殊不知父亲已经回朝,他只会撞得头破血流。”
“他就是去找你爹的。”无名说,“就是不知道为啥打了起来。”
“找死……”蒙葛特评价道。
无名说:“好了,先别管别人的死活了。”
“也是,我已经自身难保。”蒙葛特说,“你若是要杀我,就动手吧。”
蒙葛特几乎没表现出什么反抗的意志。
“我怎么可能杀你。”无名摇头,“你可是艾尔登之王的儿子,我指望你帮我牵线搭桥呢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帮你吗?”蒙葛特说。
“再说,不急。”无名转身离开,嘱咐兰斯桑克斯,“你先看着他,我的新牛还需要再训,遗忘曲线晓得不?我得严格按照遗忘曲线多教育教育它。”
无名把蒙葛特丢给兰斯桑克斯便离开了,兰斯桑克斯一只手撑着脸,另一只手闲得没事,就开始捏蒙葛特的恶兆角,摸脸上的熔炉瘤,再撸一会儿蒙葛特的大尾巴。
“士可杀不可辱。”蒙葛特提醒她。
“我杀你干嘛?你救了我呢。”兰斯桑克斯百无聊赖得玩自己头发。
“你不怕被玷污?”蒙葛特说,“这可是恶兆现象,最为忌讳的几种亵渎之一。”
“笑了,熔炉百相而已,玷污我?瞧谁不起呢。”兰斯桑克斯嗤笑。
她手指头戳蒙葛特头上的恶兆角:
“小弟弟,你是真不知道姐姐我是谁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