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扬州(五) (第1/1页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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扬州城高大的城墙上,已经有喊杀声响起,拱宸门、通泗门同时遭到攻击。本来城中禁军还有一万余人,加上城外一万五千人拱卫,可说是兵力充足。可是城外大营遭遇突袭,只坚持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全军崩溃,乱军冲击城门,虽不得入城,却大大动摇了守城的军心,再加上城中大乱之下人心浮动,人人都道官家已经逃了,守城禁军已经有土崩瓦解之象。
守水关天宁门的指挥使张逵,正焦急的向东张望。他的身边或躺或坐着十几个守军,几乎个个带伤,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卧在城头,显然刚刚经历了一次血战。张逵知道,金人刚才只是试探性的攻击,并没有使出全力,下一波攻击若是开始,自己手下这几个人只怕都要交待在这里了。
一个士兵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,惊慌的喊道:“没有了,没有了!咱们的船,都没了!”张逵惊怒交加,一把将那士兵提了起来,“怎么会!?”那士兵嘶声道:“河边的兄弟说是前日王渊王相公征用了,许是运送自家家眷财物去了!”张逵重重一拳砸在墙头,一字一字恨恨道:“王渊!”
原来城中本来有一百余条船是专给禁军运送辎重准备的,张俊暗自吩咐张逵,一旦守不住,可收拢败兵凭这些辎重船撤离,以保存实力。这些船可以说是满城上万官兵最后的退路。谁成想竟被枢密使王渊私自开走,消息一旦传开,必然是全军崩溃的结局!
张逵对这扬州城已经绝望,手一挥,带着手下剩余的兵士,踉踉跄跄向城下奔去。过了一会儿,一只尖顶铁盔在城墙后缓缓探了出来,待看清没有敌人,乌泰一个翻身跃上城头,扬起手中雪亮的钢刀,嗷嗷的嚎叫起来。在他身后,无数矫健的身影翻上城头,沿着城墙冲向北门。不一刻,城门缓缓打开,身着铁甲的骑士如狂风一般冲进城门,他们挥舞着马刀,用生硬的汉话齐声大喊:“莫走了赵构!莫走了赵构!”
船轻轻一震,停了下来。江枫抬头看时,发现已经靠在运河出口的一处栈桥。杨幺正在大声招呼同行船只减速,钟相向江枫做了个请的手势,江枫冲他抱了下拳,伸手扶起赵环儿,扭头上岸。两人走出几步,赵环儿回头看了一眼,才松了口气。她问道:“江,嗯,江大哥,我看刚才那人明明动了杀机,为何肯放咱们平安上岸?”
此时船上杨幺正在问着相同的问题:“钟叔,那厮看见了咱们的认旗,如何能轻易放他走了?若是走漏消息……”钟相瞥了他一眼道:“那人身手不错,你看他上船时下盘极稳,显然也是走老了船的。便是你我合力也未必能留下人家性命。而且,他姓江,登州口音,功夫又好…….”
“登州江家!?”杨幺脱口而出。“不错!”钟相微笑道,“江家子弟顾及名声,断不能坏了江湖规矩。而且,咱们要成大事,必得广纳豪杰,江北第一豪杰,非北海麒麟莫属,咱们卖个人情与他,将来也好相见。”
“这些人必有重大图谋,他怕咱们泄露了秘密,因此想要动手灭口。”江枫道。“只是形势混乱,他们又没有把握将我拿下,因此做个顺水人情,只要咱们不张扬,自然不会有事。这是江湖人的规矩。”
赵环儿微微一笑,点头道:“原来如此!”经过刚才的一幕,两人之间的气氛与以前完全不同,赵环儿只觉得跟他说说话,心里就会变得轻松起来,不知道为什么,她就是相信,眼前这个人一定会实现对自己的承诺,带她回家。
瓜步洲是长江上的一个细长沙洲,靠江的一边水深可以靠船,另一面与岸边有栈桥相连,水浅时只及腰部,可以直接涉水而渡。从运河里跑出来的船只,如受了惊的雀儿,纷纷绕过瓜步洲,向着江对岸疾驶而去。江枫回头看了一眼钟相坐船,旁边还有数条大乌篷,这些船却不像其他船只般只顾逃命,反而在河口聚集起来,像是等着什么。江枫无暇细想,他躬身把赵环儿背在身上,向货船码头跑去。赵环儿平生第一次趴在一个男人背上,她感觉自己一下子长高了一截,周围的景物都换了角度,颇为有趣。待江枫跑动起来,剧烈的颠簸让她不得不伏在他背上,伸手搂住他脖颈。“这人的背好宽。”她想。
最大的一波人流还未到码头,但已有些南城的百姓赶到,四处求告停靠的船只放自己家人上船。有的黑心船家趁机喊出天价,一些有钱人幸运的得到一个位置,大部分人却只能望船哀叹。江枫来到广福号旁边,直接奔上甲板,饶是他强壮,这一通急奔也已是汗透重衫。
赵石头一行走陆路比他们慢,此时还未赶到,江枫终是不放心,他把赵环儿托付给小乙照看,马不停蹄的又要去接应他们。正要下船,就听到江上不远处一声沉闷的巨响。江枫回头去看,只见原先停在离江岸十几丈远的三条大战船已经升起帆,掉头向南,闷响正是其中两条船相撞发出的声音。
江枫苦笑摇头,这些大宋军将,岸上还没见到敌人,水里自己先慌作一团,也是真不济事。突然江上有几缕黄烟飘散,接着火苗在撞在一起的两艘船上同时腾腾而起!不一刻,十几艘海鹘船突烟冒火的从两船身后蹿出。江枫这才看清,船上有许多身穿皮甲的人,向大船连连发射火箭,宋军船上乱了一阵,也开始陆续还击。原来两船匆忙启航却是因为受到了突袭。江枫仔细看去,那领头的海鹘船挂着一面黄色三角认旗,赫然是金军的旗号,不由暗暗纳罕:金国什么时候也有水军了?
海鹘船船体轻盈,并不缠斗,一番突袭将前面两船点燃后,迅速扑向船队中最大的第三艘船。这几艘大船都不是适合大江作战的平底楼船,而是尖底福船,形制与厚德号差不多,但更为庞大,显然是从沿海临时调拨来守江的,福船最大的问题就是启动过于缓慢,无风的时候简直寸步难行。第三艘大船是船队主将的旗舰,挂着两面红底黑边的将旗,这艘船无视前面船只遇袭,只是将船体转动向南,准备逃走,可惜提速太慢,十几艘海鹘船迅速将它包围,油瓶火把火箭如雨点般落在船上。
江枫暗道要糟,却不料这船上宋兵远比江枫想象的坚定,只见尾楼红旗连连挥舞,五十余名宋军突然自护板后站起,手中平端神臂弩,同时扣动弩机,“嗡”的一声响,空气被尖锐的箭头撕裂,一起被撕裂的还有船板、皮甲和人的骨肉。神臂弩威力惊人,五十步之内皮甲便如同纸糊的一般,几艘小船舷侧一寸厚的护板都被射穿了。十几声惨叫几乎同时响起,靠近左舷的两艘海鹘船有半数人血溅当场!几乎与此同时,右舷同样一轮齐射,又放倒了十几人。海鹘船上的金国水军顿时气沮,纷纷找盾牌木板掩护。只听一个声音吼道:“他们射完了要装箭,弟兄们上啊!”江枫眉头猛地一跳,这声音好生熟悉,莫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