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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启元年正月初二,寅时刚过,紫禁城还浸在浓墨般的夜色里。乾清宫西暖阁的窗棂被朔风刮得呜呜作响,细碎的雪沫子从缝隙钻进来,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,瞬间洇开一点深色。朱由校没点灯,只借着炭盆里一点将熄未熄的红光,对着一面磨得锃亮的铜镜。指尖沾着温热的黄蜡,混着碾碎的赭石粉,细细地沿着颧骨、法令纹勾勒。镜中那张原本清俊的少年脸庞,渐渐被风霜侵蚀的痕迹覆盖,蜡黄的肤色,深刻的纹路,连眼神都被刻意压得浑浊疲惫,活脱脱一个为生计奔波、心力交瘁的辽东行商。
王安屏息立在阴影里,手里捧着一件半旧的藏青棉袍和一顶磨了毛边的毡帽。他看着镜中那个几乎认不出的“陛下”,喉头滚动了一下。昨夜朝堂上辽东急报的血腥味还未散尽,陛下眼底的乌青清晰可见。
“东西备好了?”朱由校的声音刻意压得沙哑,带着一丝北方的粗犷口音,与平日清朗的御音判若两人。
“回……东家,”王安及时改口,将棉袍递上,“酱肉两碟,用油纸包了,搁在食盒下层。银子也备了,按您吩咐,都是磨了边的‘万历内帑’旧锭。”
朱由校穿上棉袍,将毡帽拉低,遮住大半额头。他最后摸了摸袖中贴身藏着的两件物事——收心盖冰凉的青铜边缘硌着指腹,聚宝盆在眉心深处传来一丝温热的搏动。“走。”
辰时三刻,朱由校前往辽东会馆,雪沫子打在会馆门前的青石板台阶上,“辽东会馆”四个饱经风霜的大字在寒风中瑟缩。门内热气夹杂着浓烈的关外口音和劣质烧刀子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掌柜是个跛脚的辽东汉子,脸上有道刀疤,见朱由校和王安衣着普通却气度沉稳,王安递上的碎银分量十足,浑浊的眼睛里立刻堆起生意人的热络。
“两位客官里面请!这大清早的,天寒地冻,喝口热酒暖暖身子?”掌柜一边引路,一边打量,“听口音,北边的贵客?”
“做些皮货药材的小买卖,路过宝地。”朱由校含糊应着,沙哑的嗓音毫无破绽,“寻个清净的隔间,约了几位辽东来的朋友叙叙旧。”
“明白,明白!”掌柜将他们引上吱呀作响的楼梯,推开二楼最里间一扇厚重的木门,“这儿最清净,窗纸厚实,楼下动静都隔了大半。都是咱辽东老乡常聚的地儿,说话便宜!”
隔间不大,一张榆木方桌,几条长凳,炭盆烧得半温。朱由校刚坐下,掌柜便领进来三个汉子。为首的身材魁梧,满脸虬髯,眼神凶狠中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悸,腰间的短刀柄磨得油亮;后面两个稍年轻些,穿着半旧的鸳鸯战袄,袖口磨损处露出里面的棉絮,一看便是行伍出身,风尘仆仆。
“这位是赵把总,年前刚从辽阳……咳,撤下来的好汉!”掌柜指着虬髯汉子,又指指另外两人,“这两位是广宁卫的弟兄,李三、王五。正好跟客官凑一桌,都是家乡人,热闹!”说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王安默默摆开食盒里的酱肉,烫好一壶浊酒。浓烈的肉香在狭小的空间弥漫开来。几杯劣酒下肚,炭火烘着,隔间里的气氛活络了些,辽东汉子们粗粝的乡音也敞开了。
“他娘的熊廷弼!”赵把总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酒杯乱跳,酱肉的油汁溅出碟子。他面皮涨得紫红,眼珠子瞪得像铜铃,“那就是个活阎王!在辽阳,光老子亲眼见的,他就为吃空额这事儿,咔嚓咔嚓砍了几个千总的脑袋!人头挂在校场旗杆上,乌鸦啄得都见了骨头!”他灌了一大口酒,仿佛要压下那血腥的记忆,“大冬天的,弟兄们冻得跟孙子似的,手指头都伸不直,他还逼着没日没夜修城墙!说什么‘城在人在’?我呸!真要是听他的死守,辽阳早晚像清河破得那么快,老子们早他妈冻死、累死在城头了!”
“赵大哥消消火。”旁边广宁卫的李三嗤笑一声,撕扯着酱肉,“再狠,狠得过咱们王巡抚?那才叫要命的菩萨脸!成天挂在嘴边的就是‘蒙古援军一到,光复抚顺指日可待’!上个月,好家伙,光是给那劳什子林丹汗送去的‘抚赏银’,白花花的银子啊,就够咱广宁卫弟兄发三个月饷的!结果呢?”他啐了一口,“蒙古人拿了钱,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!他王巡抚倒好,在广宁城里照样吃香喝辣,听说还新纳了个小妾!”
王五闷头喝酒,瓮声瓮气地补充:“就是苦了咱们下头的兵。饷银拖了又拖,冬衣薄得像纸,广宁城里冻死饿死的弟兄,比清河败下来时死的还多!”他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,声音里满是怨气,“熊经略再狠,好歹在辽阳时,没让兄弟们饿着肚子上城头……”
朱由校一直沉默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。赵把总对熊廷弼的恨意滔天,李三王五对王化贞的不满也溢于言表,但这背后,似乎还藏着更深的纠葛。他端起酒壶,起身给赵把总斟酒,宽大的袖口似无意拂过对方粗糙的手腕。指尖在袖中悄然蓄力,收心盖冰凉的意念如一根无形的针,瞬间刺入赵把总混乱的意识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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